那時候,應該這麼說的
第 1 集 上集
來到火車站的閘門旁,媽終於抬頭看到我,笑著向我走過來。
「這裡。拿著。」
她把手裡的塑膠袋提起,越過閘門交給我。
「記得趁熱喝。」
「嗯。」
「吃了飯沒有?」
「還沒。」
「回去吃嗎?」
「嗯……」
媽一直沒看我,只是一直把玩著手裡的手機。我望著她瘦削的手臂。
「你呢?吃了飯沒?」
「還沒。」她搖搖頭,垂在耳旁鬆散的幾綹髮絲晃動起來。
「一個人吃?」
「是呀,或許回去煮一點什麼吧。」
媽還在按著她的手機,那是一個月前拿到薪金後我送她的。
「我……不用出閘嗎?」
「不用啦,出閘你就要給車費了,不划算。」
「噢……」
跟她一起吃個晚飯好嗎?反正今天晚上我也只是一個人吃,我知道她也是。
「好了,那我走了。」
「欸?」
「你回去吧。」
「好吧……你……路上小心。」
「頭髮這麼長還不去剪?」媽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,微慍說。
「我會了。」我把手指插進頭髮裡說。
「拜拜啦。」
「拜拜。」
媽跟我揮一揮手,臉帶一如以往淡淡的笑容,然後轉過身去。
望著她一直低頭按著手機離去的細小背影,那時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按些什麼。
剛才吞吞吐吐的一直說著傻話,最後還是開不了口邀她一起去吃個晚飯。
只是一頓晚飯而已。
「車費才不過幾塊錢……一起去吃晚飯吧,我請客!」
那時候,我應該這麼說的。
那時候……
2.
怎麼可以睡得這麼舒服呢?
可以留在暖暖的被窩裡,真的好幸福。
今天是什麼日子呢?是星期天吧。不用早起回學校,不用聽到惹人厭的鬧鐘響聲,真的太棒了。
咦?這是什麼味道?好香,必定是媽弄的吐司吧。她不等我便先吃了嗎?還發出那麼大的聲音,真狡猾。
欸?慢著。
星期天的早上媽怎麼還在家裡,她應該上早班的啊。
糟糕!
我猛地睜開雙眼,看到自己都被晨光所包覆著。望向廳中央,媽正背向著我坐在矮桌旁的地上看電視。背脊一涼,整個人從床上滾到地上去。
「怎麼不叫我起床?」我大吼。
媽沒有回過頭。
我望了望放在床頭上的鬧鐘。
「糟了。」
我連滾帶跑的衝進浴室。
「你知道我要上學的,怎麼不叫我?還在悠閒地吃早餐!」我嘴裡塞著牙刷說。
「是你自己按了鬧鐘後再睡,活該。」媽還是沒回頭,繼續咔嘞咔嘞地吃著吐司。
「怎麼搞的……」我邊嘟嚷著邊換上校服,頭也沒梳便衝出家門。
「不吃點東西嗎?」媽還是那慵懶的聲線。
我走到矮桌前骨碌骨碌地喝下牛奶,咬著一片吐司綁鞋帶。
「小懷。」
「怎麼了啊?」我正要推開大門。
「拉鍊沒拉好啊。」媽微笑著說。
「什麼?」我立即低頭一看,校褲的拉鍊都拉得好好的。
「不要作弄人啊!」我用腳跟把門關上,頭也不回便往學校方向衝。
背後好像還傳來媽的嘰嘰笑聲。
真的給她氣瘋。
「今早你遲到了啊。」
「喔,是你。」我抬頭望去。是阿覓。
「又賴床嗎?」
「才不是,」我邊收拾書包邊說:「是我媽沒叫我起床吧了。」
「這麼大個人了,還要人家叫起床嗎?」
「不是這個問題,你不覺得我媽這個人真的好古怪嗎?」阿覓雙手插進校服裙袋裡等我說下去。「其他的媽看見兒子要遲到,正常的也會叫他起床吧,你媽也會那樣做吧?」
阿覓想了想才點頭。
「但她沒有,還可以若無其事地看電視吃吐司。」
「唔……你媽的確是有點不同……」阿覓整理了一下校服裙,笑了一聲說。
「對吧?讀哪間中學也要由我自己來選……」
「這個你己說過好多次,都那麼以前的事了。」
「真的啊,你認識要自己選中學的小學生嗎?」
阿覓微笑沉默著。
「其實有這樣的媽也不錯啊。」
「經常古裡古怪的,又不說話,只是會給我零用錢……」我嘆了口氣。「我只想她可以多點關心我吧了。」
阿覓抿著嘴,給我一個安慰的微笑。
「阿懷!」
班房門外站著阿傑他們。
「先走了。」我揹起書包站起來。
「喂,你還有跟他們來往嗎?」
我轉身望向輕皺著眉的阿覓。
「不要去,」她一臉認真。「快要考公開試了,你那樣只會浪費時間。」
「我才不在意什麼公開試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又要那麼在意遲到的事呢?不回來上學不就行了?」
我望著阿覓,心裡一陣莫名的難過。
我沒有理會她,把書包拋過肩膀,離開了班房。
「給我一個火吧。」阿傑嘴裡叼著煙說。
我把打火機拋給他。
「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礙眼傢伙,我打算明天收拾他。」阿傑點了煙,瞇著細眼說。
「真的嗎?」我也啜了一口煙。
「那混蛋膽大得碰我的馬子,眼睛生到屁股上,活該。」
我哼笑了一聲,算是附和。
「你會來嗎?」
我還是笑,沒有回答。
「那高個子挺健壯的,我們要多幾個人才行。」
「誰怕誰?我們有阿傑啊。」
「沒錯,哈哈,這次又可以活動一下筋骨了。」
身邊的人開始七嘴八舌說著明天的計劃。突然他們都噤口不語,往我身後望去。我轉過頭去。
「你怎麼會來在這裡?」
「跟我走。」阿覓拉著我的手。
「你跟蹤我來的嗎?」
「我要你跟我走。」
「你好煩耶,」我甩開她的手。「我做什麼不要你管,拜託!」
「女朋友來救人了啊?」有人揶揄她,但阿覓沒有退避,用憎厭的目光回敬。
「你跟這種人耗在這裡有什麼用?」她一臉輕蔑的。
「嗨!你說什麼?」阿傑霍地站了起來。「什麼這種人?」
阿覓沒有理會他,望著我說:「你真的喜歡這樣嗎?抽煙,說著無聊的廢話,終日和隨便的女生混在一起。」
「你敢再說一次?」我身旁一個女生指著她斥罵著。
「阿懷,她是誰啊?」阿傑問我。
「你先走吧。」我把阿覓拉到一旁。
「我不走。」
「你走啊!聽不聽到?」我高聲喝叱她。
「我只是擔心你。」阿覓堅定地看著我。
「我都說不用你管啊,走吧!」我輕推了她一下。
阿覓往後踏了個空幾乎跌倒,眼裡閃著光。
「你以前不會這樣對我的。」
阿覓幽幽的說著,然後頭也不回離開了屋苑的平台。
回到家裡,媽正在把飯菜放到矮桌上。
「回來了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換衣服,來吃飯吧。」
把沾滿煙味的校服脫下,換上家常服。我和媽如常在方形矮桌兩邊相對坐著吃飯。
我用筷子夾起一塊生菜。
不知從哪時開始,媽煮的菜味道好像越來越淡。
「媽。」
飯吃到一半,我開口說。
媽從喉嚨裡輕應了一聲。
「我在想,不如畢業後……我便出來社會工作,你說那樣好不好?」
媽夾起一片牛肉送進嘴裡,像聽不見我的話。
「我有努力過,但我根本唸不下去……」
媽還是沉默著。
「而且我早一點出來工作的話,你的負擔也會輕一點吧,那樣你便不用加班那麼辛苦了。」
媽放下筷子,把碗裡的湯喝光,還是沉默著。
「媽,你有聽到我說嗎?」
媽雙手撐著桌的兩角,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,沒有看過我一眼。
「你吃完飯收拾好碗盤,放到廚房去,待會我才洗。我有點累,想回房間休息一下。」媽說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,把房門關上。
「媽?」
為什麼要裝作聽不見呢?我有點生氣。
「媽,你最近煮的菜都沒有味道啊!」隔著房門,我高聲叫著。
「就是走在最前面那個。」阿傑轉過頭向我們輕聲說。
我吞下一口口水。
「準備好了沒,我數三聲便衝出去。」
我的背緊貼著牆,心跳得好快。望向左邊,其他人跟我也一樣,胸膛急速起伏著。
「一、二、三,衝!」
「你從頭看一次,沒問題便在下面簽名。」
我忍住傷口傳來的疼痛,勉強在口供紙上寫上自己的名字。
我的手才離開桌面,警察大叔便把口供紙取走。
「坐在這裡,我們已通知了你的家人。」
「什麼?是……你通知了我媽?」
「當然,難度你還有其他家人嗎?」警察大叔給我一個厭惡的眼神,然後走了開去。
通過房間的門我看到阿傑,他在另一個房間跟我一樣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,垂著頭。
連望也不望我一眼嗎?
我望著自己那用紗布包紮著的拳頭。
剛才我究竟在做什麼呢?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呢?現在才覺得真的完全沒有意義啊。
「是這個房間了。」門外傳來聲音。
我抬頭,門外站著一臉漠然的媽,在她身旁的,是仍穿著校服的阿覓。
那一晚回到家裡,媽什麼也沒說,只是叫阿覓留下來一起吃晚飯。
「我媽煮的飯沒有味道的。」我向坐在矮桌對面的阿覓說。
她像沒聽見,只是一直扭動著脖子觀察屋裡的環境。
我才想起,這是她第一次來我家。發生了太多事,令我忘了不要讓她來我家,讓她知道了事實。但,我忽然都覺得沒所謂了。
「沒錯,我說謊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都看見了吧。」我頓了頓說:「我家很窮,我根本不是住在什麼高級住宅裡。」
阿覓臉上沒表情,只是看著我。
「我說我媽只會給我零用錢,不關心我……根本就沒這回事。」我感到胸口傳來一陣灼熱。
「我根本不是什麼有錢闊少,母親不是什麼大公司的高級職員。」
「阿懷……」
「你清楚了吧?」我像洩氣了般說:「我連說我父母只給我零用錢而忽略我這種撒嬌話也說不到啊。」
接觸心靈最脆弱的地方,我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。我深呼吸了一下,別過臉不敢望向阿覓。
「說出來了,舒服一點了吧?」
阿覓輕輕握住放在矮桌上我的手,聲音好溫柔。
「其實我早猜得到……你不應該勉強自己的,不開心應該說出來……你爸離開後,你一直都很不開心吧?」
鼻子一酸,眼眶莫名地溫熱起來。
「在我面前,不要再勉強自己了。」
就在這時候,廚房那方傳來腳步聲。我立即把手從阿覓的掌握裡鬆開。
媽捧著餐盤笑盈盈地向我們走過來,在矮桌旁跪下,我和阿覓把飯菜放到桌上。
「這碟是我的,」媽指著份量較少的一碟菜說:「那兩碟是你們的。」
我不知媽為何要把菜分開,我見媽心情好像很好便沒有問。難度她沒有因為我打架而生氣嗎?
阿覓只吃了一口,便對媽煮的菜讚不絕口。
怎麼可能?
我也吃了一口。味道跟昨天的完全不同,好吃多了。
為什麼會這樣?是因為今天有客人嗎?
吃過飯後,媽到廚房去切西瓜。
「你說你媽煮的菜沒味道,沒有那回事啊。」阿覓說。
我也覺得好奇怪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她吃剩的卷心菜放進口裡。
完全沒有味道。
「或許她喜歡清淡的口味吧。」阿覓說。
我再次相信,我媽真的徹頭徹尾是一個怪人。
送阿覓回她家後,我回到家裡已經十時多。因為明天要早起上班,媽已經回房間睡覺了。
洗澡的時候,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她對我打架的事不聞不問呢?是生氣嗎?但回想她剛才跟阿覓聊天時的樣子卻一點也看不出在生氣。
還是她其實已經完全放棄了我?
坐在床沿上想了好一會,我走到媽的房間外,輕輕的敲了門。
沒有回應,我把門慢慢地推開一道縫。
「媽。」我輕喚一聲。
透過廳裡的燈光照射,我看到媽面向牆壁,背向著我側躺在床上。
我知道她醒著,因為她肩膀有毛痛,必須要仰臥才能睡著的。
「你在生氣嗎?」
沒有回應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
媽還是一動不動。
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做……我以後都不會做那樣的傻事了。」
她還是沒有反應。
望著地,心裡很鬱悶。我只是想你可以關心我一下而已啊。說什麼也好,只是一句便行了。
「上次我跟你說的,我已經決定了畢業後不再讀下去了……唸再多也沒有用吧,倒不如早點出來工作。但……如果你叫我繼續讀下去,我想我──」
「小懷。」
媽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我抬頭望向她,她還是背向著我。
「書讀了多少都是你的,不是我的。」
媽平靜卻充滿疲憊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,在我腦裡不斷迴盪著……
我一直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,腦後像有什麼被緊緊的揪著。
我緊握住拳頭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我從沒有像這刻般覺得自己那麼愚蠢,那麼幼稚。
「我沒有看錯吧?」阿覓站在我桌旁,驚訝得嘴巴合不攏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居然在小息的時候溫習!」
「搞什麼?下午有測驗啊。」
阿覓笑望著我,那是掩不住內心喜悅的笑容。
「嗨!這裡我不太明白,你可以教教我嗎?」
阿覓坐在我旁邊,望了一眼我寫的圖解。
「天!這是什麼東西?」
我漲紅了臉。
「這條曲線怎會是向上啦?你不可能連這個也不知道吧?
「不要太過份啊。我上課只是睡覺,你也知道吧。」
「聽好,這裡應該是這樣的,笨蛋……」
望著阿覓用心地在筆記本上寫上正確的解說,我突然感到很不好受。
「喏。」
「嗯?」
「我……以前那樣對你……」
「拜託,你千萬不要向我道歉什麼的。」阿覓目光沒有離開筆記本說。
我一直望著她,從沒發覺她的側臉那麼好看。
「那,謝謝你。」
「笨蛋。」
雖然被他罵,我還是傻傻的笑著。
「雖然不知為什麼你會突然這麼用功,但……」阿覓邊寫著邊說。我等她說下去,但她只是一直微笑著。
那年學期完結後,我和阿覓每天都會一起到社區會堂的自修室溫習。對於從來沒聽課的我來說,雖然要追回這兩年的進度非常痛苦,但在阿覓的幫助和鼓勵下,這兩個月的生活卻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充實和最有意義的日子。
有一次在往自修室的途中,我在人行道上遠遠的看到阿傑他們。我停下了腳步,遙遠望著他們,他們嘻嘻哈哈地邊抽煙邊聊天,互相拍著對方的肩膀,向路上的行人指指點點……我以前就是跟這夥人一起的嗎?
突然間,我覺得時間在他們身上彷彿停留不動似的,給我一種「他們永遠都會是十七歲吧」的錯覺,那匪夷所思的感覺讓我好一會都無法再次邁開步伐。然而我知道,沒有人會永遠十七歲的,我必須要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的。
我走到人行道的另一邊避過他們,繼續走在往自修室的路上。
我知道,讓我明白這些的……
全是那一晚,媽說的那一句話。
3.
回到家裡,我立即把湯倒出來喝。
出來工作幾年,街外的飯菜吃多了,媽煮的湯總是令人懷念。
暖壺裡有木瓜、白木耳、豬肉,還有好多不知名類似藥材的東西。湯還很燙,一如往常般好喝。連喝了三碗,把剩餘的都放到冰箱裡。
因為太滿足,心想不如打電話給媽,告訴她湯很好喝,讓她開心一下吧。
我才拿起手機,它卻先響起來。
陌生的聲音,對方說了我的名字。
「我是,怎麼了?」
來到醫院的手術室門外,看到阿覓坐在長椅上。
她聽到我的喘氣聲望過來,一臉剛哭過的樣子。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「警察通知我,他們在伯母的手機裡找到我的電話。」
「媽怎麼了?你見過醫生嗎?」
阿覓搖搖頭。
「我也不清楚,」阿覓的聲音在顫抖著。「他們說伯母……在火車站附近的馬路被車撞到……」
「怎麼會……」
「好像說是……她那時一直在按著手機,看不到從後轉來的貨車……」阿覓無法說下去。
我感到自己全身一震,腦袋發麻。
出現在腦海裡的,是剛才喝過的熱湯,我甚至還感覺到熱湯現在還留在我的胃裡。
「媽到火車站去,」我竭力地抑止住顫抖說:「是為了拿湯給我。」